藤蔓向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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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只要活着就是好样的

任毅鑫带来一尊泥塑作品。很漂亮。奚午蔓提不起兴趣。

众人纷纷发表自己的高见,褒扬与贬低同时进行。

奚午蔓不停吃着坚果,直到唇舌实在厌烦坚果的味道,就喝一口热茶,继续那已经尝不出味道的坚果。

天还没黑下,就要去吃晚饭了。

奚午蔓一点不饿,甚至不想去吃晚餐,只是任毅鑫实在任性,根本不询问她的态度,认定她一定会参加晚宴。

不吃也行,吃也行,拒绝也行,不拒绝也行。有什么所谓?

反正奚午承允许,反正这夜晚还长,反正回到虚烟院子也不会进行任何创作。

豪华的餐厅,丰盛的菜品,昂贵的酒水,绝非一位美院教授或美术家协会会长可以毫不犹豫就掷出的手笔。

直觉告诉奚午蔓,为这顿饭买单的另有他人。她不知道是谁。准确说,是不确定。

A市会赞助一群艺术家胡吃海喝的大有人在,不一定就是Z集团的某位。

吃饭的只用吃饭就行,只要自己不掏钱,谁结账都无所谓。

那些东西有什么要紧?根本无关紧要。奚午蔓懒得再猜。

无聊。

吃菜,喝汤,听他们聊一些无聊的闲话。奚午蔓心不在焉。

她本来心不在焉,但是,不知道谁起了个头,他们聊到当今男女的感情,又聊到男女最原始的欲望。

她实在难以不去注意他们的话。

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,不可能不伴随着最原始的欲望。除非那个男人性无能。如果一个身体机能正常的男人只是想跟某个女人聊聊天,那么不用怀疑,他对她,只有社交界最基本的礼节。”

“大多心理健康的父亲,都不会对自己的女儿有最原始的欲望,按您的逻辑,大多数父亲都不爱自己的女儿?”

“严格讲,你跟我说的不是一个话题,我没必要回答你的问题。如果抛开道德和责任,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特别爱一个女性,多少会对她的身体感兴趣,这是人类的本性决定的。只是道德伦理观念伴随每一个婴儿长大。大多数人接受的教育让他们清楚道德的底线在哪里,所以他们会守住法律的红线。”

“去年,A国境内公诉儿童受害的案件有六万多起,其中近一半涉及性侵,按您的逻辑,那些人都没有罪?”

“如果你说的罪是指违反了人类社会的公共行为准则,那一定是有罪的,如果你指的是上帝不会宽恕之罪,那一定是没有的。”

“您什么意思?您是说没有上帝,还是说上帝会宽恕人类的一切罪行?”

有没有上帝,每个人都各执一词,每个人都能用言语证明自己逻辑的合理性,并指出别人话语的不合理性。

奚午蔓对有没有上帝不感兴趣,思绪又要飘远,偏有人指名点姓,向她提问。

“蔓小姐,您对这方面的研究比较深,您认为,有没有上帝?”

要命的问题。奚午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不管她怎么强调她不是宗教画家,由于十六岁时展出的那组与宗教相关的画作,人们总认为她是一名宗教画家。

她要怎么说,他们才会相信?她取材自宗教的画作,本意并非宣扬宗教的教义。她对宣传宗教这种事也从来不感兴趣,正如她对做弥撒不感兴趣一样。

谁爱信什么教就信好了,正如谁不爱信什么就不信。

为什么要为这种无聊的事情争吵?为什么要因为宗教信仰的不同而挑起战争?为什么要强迫别人与自己拥有完全相同的思想?为什么要要求别人与自己有同样的人生追求?

谁规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差?谁规定怎样的人生是成功怎样是失败?

名垂青史?百世流芳?史书再厚,难道大多数人的姓名与生平不也还是随着个人的死亡彻底死亡?

信或不信上帝,又怎样?会或不会绘画,又怎样?在金融城或在乡村,又怎样?有或没有别人的掌声,又怎样?

说到底,如果不需要别人的掌声就能衣食无忧,别人的掌声有什么用?如果不需要别人就能衣食无忧,别人有什么用?

只要活着,就是好样的。

漫长的安静。

奚午蔓感到厌烦。

她真想离开这个争论没完没了的鬼地方。

他们还在等,等她给出回答。仿佛她是朱斯提提亚。

“到目前为止,我还没有达到过与神合一的境界。”她以着一贯的客气,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。

“我就说——”席间某人这样接过话去,继续发表他的看法,关于上帝、原罪、人性。

无聊。

晚宴终于结束。

奚午蔓终于可以如愿离开。

在一众人的簇拥下,她走出宴厅,一出门,就看见走道对面的露台站了两个人,一男一女。

情侣,在任何地方都不罕见。引起奚午蔓注意的是男人好看的卷发。

男人对面的女人——少女——视线一转,盯住奚午蔓的脸。

奚午蔓还没想起来少女那张脸曾在哪里见过,少女就抬手指着她,很着急地与男人说着什么。

以为是自己的目光令少女不适,奚午蔓忙移开目光,打算离开。

恰时,那男人转过身来。

那不耐烦的眼神,黄铜一样的冷淡,攫住她。

您也可以叫他楼盛。奚午蔓记起任毅鑫的话。

身后有个冒失的家伙,撞了奚午蔓一下。奚午蔓一个不稳,差点摔倒,好在身旁的人及时抓住她的肩膀。

“您没事吧?”身旁人实在担心。

“没事。”奚午蔓摇摇头,“谢谢您。”

“您似乎有点走神。我们刚刚在说,这次收到的C美的学生作品当中,那个凤翔泥塑可以说是最优秀的一个了,不知道您怎么看?”身旁人客气得近乎怯卑。

“嗯。”奚午蔓没看法。

他们继续往走廊的尽头走去,穿过一扇又一扇拱门,到达过厅,等电梯。

身旁人的谈话没有中断过,你一言我一语,仿佛他们对作品的看法重要极了,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的评论,每个人都急于反驳、纠正或补充别人的观点。

电梯门打开,奚午蔓首先进去,站在中央,后面的人自动围在她四周,井然有序。

门缓缓关上,宗教、上帝、信仰、原始欲望、情感、压迫,他们口中的词汇,都被关在这小小的电梯里。

雅典娜——有人说。

帕拉斯女校。奚午蔓想到。

那个少女,她曾在帕拉斯女校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