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狰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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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早酒

黄璞首先恢复的是听觉,那是一种淅淅簌簌的声音,有点嘈杂,但并不让人烦躁。很快,他的思维渐渐清醒,分辨出那声音是一场绵密的小雨。

“头晕不?”

“晕!”

“恶心吗?”

“不恶心了。”

“拍个CT吧,看看有没有颅内出血。”

医生问完了几句话,黄璞才确认他又回到了人间。此刻,他最想知道的当然是红衣杀手被抓到了没有。

王金鹏在搀扶黄璞去CT室的路上,为他填补了记忆的空白。就在几个小时前,王金鹏在小村庄外听到了枪声,当他赶到时,只见到昏迷的黄璞和求救的女人。

诱捕行动差点抓到红衣杀手,孙贺和吴德军立刻都赶到了医院。吴德军直奔了被害人的病房,想要第一个进行询问。孙贺来看了一下黄璞,知道他没有大碍后也赶去跟吴德军会合。

被害人叫李茂芝,就是那个正在修葺院落的女主人。丈夫在外打工,她在家主持房子的翻建。本来这段日子她住在同村的婆婆家,因为天气预报说后半夜要下雨,她才半夜赶过来将刚刚浇筑好的水泥地面盖上塑料布。身上还披了一件红色的雨衣。谁知道,那红衣杀手被女警的高跟鞋声唤醒了心中的魔鬼,好在黄璞及时赶到,把李茂芝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。

孙贺和吴德军在手术室外等到抢救结束,医生才说李茂芝还要两三个小时才能从麻醉的药效中醒来,二人决定午后再来询问。天就要亮了,大家也都没了困意,孙贺索性叫上身边所有的手下一起去吃点东西。

正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,李茂芝的姑姑匆匆赶来。老太太忍不住心中的愤恨,见了孙贺就拉住了他。

“警察同志!你们一定要抓住那个枪崩猴,他咋能这狠呢……”

枪崩猴!

没错!她说的是“枪崩猴”!

黄璞的身子像过电一般激灵一下,这是他平生第二次听到这个词。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含义,但可以肯定这是对一个人最大的蔑称。那个始终无法确认身份的第一号死者对红衣杀手说过这个词,多年以来,这也是黄璞追查一号死者身份的唯一线索。

吴德军赶忙过来拦住了情绪崩溃的老太太,替孙贺完美地解了围。可黄璞却没跟大家一起离开,他追上李茂芝的姑姑将其拦下。

“阿姨!您说这枪崩猴,是哪里的话?”

“是我们老家的话,咋了?”

“您老家在哪里?”

“平鲁县。”

老太太是年轻的时候跟随家人来到阳泉的,在她的记忆里,家乡还叫平鲁县。在1988年以后,那里已经成为了朔州市的平鲁区。

黄璞跟孙贺等人会合是在一家空间闭塞的早酒摊,一对老两口借着两家的房山墙空隙,只在天亮前摆出桌椅。这种早酒的习惯起源于全国各地的农村,下地干活之前,喝一口烈酒暖暖身子,再来一盘软烂的猪头肉,或者脆爽的五香花生米,这就是一天劳作的开始。

孙贺等人坐下来以后,却都沉默起来。半年的诱捕行动差一点就立功受赏了,可偏偏黄璞犯了病。大家都知道,再想抓这个红衣杀手,要比中头奖彩票还难。可迟来的黄璞却没有发觉众人的异样,他甚至还带着一点兴奋。

“孙局!一号死者是朔州人,让我跑一趟吧!”

一号死者,二十多年前的事了,案发的时候,在座的人几乎都在上小学。大家一时都反应不过来这个一号死者的意义何在。但是大家都感觉到黄璞的兴奋有些扎眼,仿佛这是他一个人在玩的游戏,而且他自己玩得还有点嗨。

孙贺思考了一下,慢吞吞地发问。

“你咋知道她是朔州人?”

“当年我听到她说了一句‘枪崩猴’,刚才那个老人也说了一句。她就是朔州人。”

“这事卷宗里咋没写呀!”

吴德军点上了一根烟,耷拉着眼皮瞟着黄璞,几乎是用鼻腔发出了疑问。虽然他是在故意为难黄璞,但他的疑问是正确的。当年黄璞吓得失语,两年多以后才开始重新说话,因为他年纪太小,心理又吓出了毛病,所以在采信他的证言时,公安局的态度十分谨慎,特意找了心理专家对他做了状态评估,专家的结论是无法确认他的话是真实的,建议不予采纳。

孙贺慢慢地咀嚼了一粒五香花生,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态度。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声和花生米被咬碎的咯吱声。思考周全了,孙贺才开了口。

“我们局里每年都要对比排查全国的失踪人口名单,这么多年,没有一个符合的——朔州也没有。这件事,我们找时间再谨慎讨论一下。”

“孙局,你一定要信我一次,今天我差一点就抓着他了。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研究他,只要跟他有关系的线索出现,我就能感觉到……”

黄璞不明白,只是跑一趟三百公里外的朔州,孙贺为什么不答应他。他没体会到,孙贺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答应他。所有的人都在为黄璞的失手懊恼,他们体会不到黄璞的付出,只觉得黄璞是碰巧撞见了红衣杀手。而换作他们任何一个,都不会让对方在眼皮子底下跑掉。这次的失败全都因为黄璞。

这个时候,孙贺作为领导,必须照顾大家的情绪,不能一味地偏袒黄璞。可黄璞还在努力地表达自己,这让吴德军实在忍不了了。他拿起桌子上的汾酒不由分说地给黄璞倒了一满杯,然后,他拿着剩下的大半瓶酒起了身。

“黄璞,孙局批评过我了,说我有时候针对你。这杯酒,算我给你道个歉。”

说完,吴德军一饮而尽。

“德军,少喝点。”

孙贺看出吴德军要发作,给他递了句话,希望他把后半句咽下去。如果是在平时,吴德军不会对孙贺的暗示置若罔闻。可今天他不打算给孙贺这个面子,他能感觉到,孙贺顾及大家的情绪,而这时,正是他压制黄璞一头的机会。

“手里的枪是烧火棍?面对面还能让人跑了!黄璞!你爸爸还知道丢脸,一股急火瘫到床上,可你呢?你还能坐这喝酒!”

吴德军突然发作,一把打翻黄璞面前的酒杯,溅了黄璞一脸。黄璞抹了一把脸,也站起了身,毫不示弱地瞪着吴德军,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对撞,好像马上就能擦出火光。一旁的老两口不知所措,老大爷想上前说和两句,千万别砸了他的摊子,而老大娘却拉住了老大爷。一群血气方刚的汉子,她怕一旦打起来误伤到老伴。

“你说我可以,可你不能说我爸!”

黄璞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地抛出来,掷地有声。

“说两句都不行了?这么多年破不了案,我们被老百姓骂的少了?我就是觉得窝囊。”

孙贺见二人都不肯相让,他立刻喝止了二人的争吵。

“有情绪,喝点酒发出来就行了。都是战友,不能来真的。德军,人家黄璞不想破案?高跟鞋的声音触发凶手的杀心,这还是黄璞发现的。”

听到孙贺提这个,黄璞坐了下来,态度也和缓了许多。

“这事……是我爸发现的。”

孙贺叹了口气,拍了拍黄璞的肩膀。

“总说去看看你爸,一忙啥都忘了。”

孙贺附和着黄璞的伤感,所有人都很识趣地低下了头,附和着孙贺营造的气氛。吴德军的态度也已经表明,他打算不再将情绪继续爆发下去。

淅沥的小雨还在下着,汤锅里翻滚的水汽持续的冒出,黎明前的夜色是最有寒意的,它可能会让还未归家的旅人迷茫,但不会吞没这寻常巷陌中的一抹烟火。

黄璞回到家里的时候,天色刚蒙蒙亮。他坐在爸爸床头,耐心地等待着。不多时,爸爸睁开了眼,看到黄璞有些惊讶。

黄璞点上了一支烟,放到爸爸嘴边,爸爸没有去吸,只是呆呆地望着黄璞。他用眼神在询问着。

“我要出趟门,得走几天。”

爸爸听了,这才叼住了烟,吸了一口。

“一号死者是朔州人,我得去一趟。确认了她的身份,就快找到凶手了。”

爸爸望向了天花板,点了点头。

“爸,等我的消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