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三张
卓木鸟对这个故事也很满意,如实将其记录,作为自己的作品收藏,而奖励是出去转转。
但入秋后降水减少,山谷河床水落石出,他就下到山谷里,踩着那些石头溯源而上,峡谷越往上越狭窄,两岸植被也往头顶聚拢,清幽中不时有带刺壳的栗子砸人头上,挺疼,直到穿过那片树林并爬上另一级断层,眼前才豁然开朗,西斜的阳光照在宽阔的山涧和草地之上,空气静谧安详。
有人在说话。
“我一个月能挣500,你下河抓鱼一个月能挣200,再加上家里养的那头猪一年挣700,差不多够了。”
声音来自一块巨石后面,这石头呈长条状,长六七米,粗三四米,上面还晒有蒿草。卓木鸟走近过看,这时那人也主动从石头后面出来了。一大一小,小孩儿卓木鸟认识,是村子里的一个小孩儿,叫马小武,大概六七岁的,却很懂事,前些天还帮他搬石头垒灶台来着。
大的应该是他爹,四五十岁,是个残疾人,坐在一架自制的木头轮椅上,一件蓝色翻领中山装洗的有些发白了,下身裤腿空荡荡。这家伙残疾的时间不短了,苍白的面容浸透了心寒和苦涩,看卓木鸟的目光中显出耻辱和不易察觉的阴狠。
卓木鸟可真没想到马小武他爹竟是个残疾人,一时语塞。
马小武对这尴尬的气氛毫无察觉,激动介绍说:
“爹,这是我给你说的那个从大星球来的了不起先生。”
他爹张嘴说话,但欲言又止,只挤出一个生硬而短暂的笑。
“你们在这儿干什么?”卓木鸟寒暄道。
“我们来这里儿祭拜这石头,保佑我们家平平安安,生活富足,年年有余。基本每天下午都会来。”
“祭拜?”卓木鸟问,“石头有啥好拜的?”
“这块石头我们叫它猪叫石,它有一种神力,会发出猪叫声。要是叫的欢,那就会有好事发生,要是叫的悲,就会有坏事发生,我爹就根据这叫声来——”
他父亲突然咳嗽一声,马小武立刻闭嘴。这时卓木鸟看向他爹,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竟是手机,看不出型号,但起码是部彩屏手机——村子没它表现展现的那么封闭。
“这里有信号吗?”他问。
“从这儿往西都有信号,但往村子方向就没了。”马小武说。
卓木鸟好奇了,问:
“西边有什么呀?还需要无线通信网络。“
马小武说:
“这我也不清楚,但自从那姓郭的姐妹来到这儿以后才有的,不仅建了铁塔,还带来许多高科技玩意儿。“
卓木鸟明白了,他说的郭姐姐应该就是郭婷婷,只是那个所谓的妹妹还未曾见过。
“别说啦,回家吧。“中年人不耐烦催促道,并调转轮椅的方向。马小武赶紧去帮父亲推轮椅。卓木鸟趁机要好好研究一下这块猪叫石,一抬头又注意到了石头上盖的蒿草,就问马小武:
“这草是干什么用的?“
“给石头防晒的,这两天秋老虎太厉害了,把石头都晒裂了。“
马小武推着他爹消失在了峡谷背面斜坡边的树丛后,那儿才是通往村子的正路。
“难道这石头成精了?”
他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,啥也没听到,又围绕着石头转,终于发现了端倪。这是一块巨大的灰色石英岩,但在其下方有显现出一条不起眼的黑线,一尺来长,质地和石头不同,经过仔细检查,他确认这细线是镶嵌在石头上的金属丝,用酸腐蚀过,不仔细真看不出来。联想马小武说这里是无线通信的信号覆盖的边界,他下意识的想到这是一条天线。
“难道这巨石是一台蓝牙音响,会播放猪叫?”
在他的故乡城市,公园的树丛里有不少伪装成石头的音响,不仅能播放音乐,还能播放广告。这石头对于没去过大城市的人来说挺能忽悠,但对于他这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只能算是雕虫小技了。
“可是为什么要播放猪叫呢?咋还能预测吉凶呢?”
第二天上午他再次朝西出发去找郭婷婷。
翻山越岭三个多小时,临近中午终于看到了那座铁塔,五六米高,位于一处悬崖和悬崖上第二级山峰间的平地之上。铁塔边有一座普通用石头盖的山村小屋,一个黑咕隆冬的山洞,以及一个明晃晃的不锈钢大铁桶,整个面貌像是个野外科研基地。
临近人家门口了,他这才醒悟也没带个见面礼,这时见小路左边种有片南瓜,不知是野生的还是种的,结的还不少,就胡乱挑了个最大的摘了。
院子里静悄悄,石屋房门紧闭,里面也很安静,应该没人,反倒那个山洞黑暗之中却彩灯点点,他刚准备进去看看,忽然有个人手托笔记本电脑从洞里走了出来。
是个女的,二十来岁,身体瘦弱,一头极具青春气息的齐短发有点发黄,肤质和郭婷婷一样,有些过敏有些泛红,嘴角像金鱼有点上翘,加上小小的脸很有文艺气息,但穿着举止有点吊儿郎当了,上身穿着一件深绿卫衣,牛仔裤的裤脚没压边,耷拉着许多穗穗。一双好好的浅绿色帆布鞋鞋却不好好穿,像拖鞋一样趿拉着,踩得鞋后包粘连在脚后跟上了。
“你找谁呀?”
这女孩儿说,下巴扬得可高了。
“我找郭婷婷,她是不是住这儿?”
他把目光放到她托的那台电脑上,这电脑又厚又重,和这姑娘的长相很不相称,卓木鸟心想:“得,也是个科学家。”
“她昨晚工作到很晚才睡,现在还没醒呢。”
卓木鸟感觉不可思议,嘴上却说:
“没事儿,让她再睡一会儿吧,我先随便转转。“
“你就是卓木鸟吧?“这女的问。
“是啊!咋了“
“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,我去喊她。”
她打开门挤了进去,又回头对卓木鸟说:
“你在外面等着啊,别进来啊!“
门又被关上了,屋里传来噔噔蹬的脚步声和大呼小叫,也说的不知是哪个星球的方言,声音如百灵鸟般婉转活泼,甜腻,但卓木鸟却听不懂。郭婷婷醒了,两人低声继续用那种难懂的方言说悄悄话,让她们的形象很神秘。
然后郭婷婷出现在门口,一边梳头,一边用没戴眼镜的睡眼审视着卓木鸟和他的南瓜。阳光晒的她有些焦躁,抱怨说:
“我这南瓜准备留着作种子呢,你怎么把它摘了。而且这种南瓜不能用来炒菜,长老了煮粥才好吃,你现在摘下来,那不等于糟蹋啦?“
卓木鸟这才明白这南瓜是她们种的,他现在成了小偷,赶紧解释:
“我也不知道这是你种的,就胡乱找个大的摘了。“
郭婷婷也没深究,开始做起了午饭,但卓木鸟却对那短发女孩儿耿耿于怀,心想:
“她一开始就认出了那个南瓜,刚才在屋里和郭婷婷叽里咕噜的,原来是在告我状呢。”
在卓木鸟的帮助之下,午饭很快做好了,是她最拿手的油泼辣子面,空气都热烈欢快起来。他们边吃边聊天,卓木鸟得知短发女孩儿叫谢灵图,不是郭婷婷的妹妹,而是她的合伙人。她们目前依旧在从事量化投资事业,谢灵图大学主修量子物理和统计学,目前的工作是模型搭建和数据分析。
卓木鸟趁机讲了在那块猪叫石和马小武父子,得到的回答却出乎意外。
“那块石头是我们的!”谢灵图说:
“但那不是音响,而是婷婷设计的机械硬盘,用来对交易数据备份。那块石头结晶均匀,我们在它内部安放了一颗可聚焦超声波发生器,它能在纳米级别对石头刻蚀,记录信息。读取信息则通过回声分析,原理和黑胶唱片原理差不多。可能硬盘声波衰减后像猪叫吧。“
卓木鸟惊叹于婷婷的聪明才智,更惊叹几百吨重的硬盘,那得装多少数据呀。
卓木鸟接问:
“可那残疾人儿子说,那声音有时欢快,有时悲伤,还能预示吉凶呢。”
“预测啥吉凶呀!”谢灵图说,“除非这家伙也在做投机交易。我们的信息记录是二进制的,买记作1,卖记作0,声波刻蚀时的声音略有不同吧。目前市场形势比较明朗,我们作为主力之一,目前正在单向做多或者做空,以至于他能通过刻蚀声音辨别节奏,侥幸赚了点钱,可能不过了多久我们的操作会非常复杂,那他就无迹可寻了。”
卓木鸟想到了那个残疾人昨天手里拿的手机,心里不免升起一股心酸。
“那你们准备怎么操作!我好通知他一下,让他别乱搞了。”
可郭婷婷忽然插嘴道:
“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,交易计划这种事儿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吗?而且世界上那么多事情,不是你想拯救就能拯救的。”
他说完就以去查看服务器为由去了山洞,端着碗走路的样子很有谢灵图手托笔记本的神韵。
院子里就剩下了他和谢灵图,这谢灵图却用一种看傻子般欢快喜悦的目光扫他一眼。独自面对一位天才的量子物理学家,卓木鸟不想被轻视,就说起了他刚完成的那篇《秋色朦胧》。
谢灵图听后一脸鄙夷,倒不是对他的作品,而是对小说里的人物。
“你们男人呀,在信守誓言这点,算把时间的相对性原理玩明白了,环境好能多坚持几年,环境不好了就拿一天当一年来还债,就这点本事这还老想着谈恋爱,谈来谈去尽显流氓本色。”
卓木鸟想说他的作品不是这个意思,可又懒得和这理工科直女废话,最后抖起了机灵:
“我的作品已经完成了,但没有备份,感觉存在我电脑不安全,就怕哪天电脑又发神经,把我的劳动成果弄没了,要不你把那块猪叫石硬盘密码告诉我吧,我把它也传上面去,反正也占不了多少内存。”
没想到谢灵图当时就炸了:,
“你个混蛋,绝对不行!”
她激动的怒斥,两人距离太近,那架势简直要把饭碗扣在他头上,实际上并没有,只撒了她自己一腿。
“你至于这么激动吗?难道我的作品就这么让你瞧不起?”
谢灵图自觉失态,拍了拍裤子,说:
“那硬盘里的交易数据未来是要用于机器学习的,可能要被调用并植入到新的入交易策略里,你把你写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存进去算怎么回事?岂不把数据污染了!”
这谢灵图看着文弱,实则一点都不温柔。他端起碗去到山洞找郭婷婷,看她在里面忙什么呢。就见郭婷婷安静的坐在一排黑色的的服务器前的一张桌子前,边盯着显示器边吃面。
“看什么呢?这么忙!”卓木鸟问。
“这是最近十几个小时的交易记录。我们一天要进行几千次交易,其中亏钱的有有八百多笔,比重有点失常,我要找出其中原因,还要临时调整参数,今天麻烦比较多,又要加班到很晚啦。”
看着眼前全神贯注废寝忘食的郭婷婷,又心疼又惭愧又是生气,问:
“什么活都让你干了,要那个谢灵图有什么用。”
“给你说了你也不懂。她做的工作更加底层,除了搭建模型,还要分析市场数据检测市场的走向,随时切换策略。”
卓木鸟不懂这些,就和他讲起了他的小说,郭婷婷显然比谢灵图品味要高,听完评价道:
“还行吧,但结尾我不喜欢,你就不能把它翻过来,说他们实际上在山上呆了三十年,但幻觉中误以为三个月,这才感人嘛!现在很流行这种写法,读者们就吃这套。
随后两个姑娘一直在像科学家似的埋头工作,卓木鸟也帮不上忙,下午就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