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虫洞之痕
时念微站在公寓楼下的梧桐树下,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固执地亮起来,锁屏壁纸还是去年深秋在山顶拍的云海——那会儿裴叙舟正搂着她的肩,说等项目结题,就去爬更高的山。
现在,那串号码大约是永不会再亮了,我们也不再有可能了。
半小时前,她把最后一只贴着「裴叙舟」标签的纸箱塞进后备箱。男人斜倚着车门抽烟,烟圈在冷湿的空气里散得格外慢,像极了他终于说出口的那句「我们对未来的理解,不太一样」。时念微没接话,只盯着他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——去年她偷偷买了对素圈,趁他睡着套上去的,竟留下了这样一道印记。
「你的晋升通知……」他掐灭烟,话在舌尖打了个转。
「黄了。」时念微打断他,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部门总监的位置,最后给了新来的实习生,理由是「更有冲劲」。她熬了三个通宵打磨的方案,最终成了别人PPT里的「行业借鉴案例」。
后备箱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,像某种宣告的句点。裴叙舟的车尾灯在路口消失殆尽时,时念微才发现,自己攥着车钥匙的指节已泛白,掌心沁出的冷汗把塑料壳濡得发潮。
回到空荡荡的公寓,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她踢掉高跟鞋,赤脚踩过冰凉的瓷砖,重重摔进沙发里。茶几上还搁着半瓶红酒,是上周庆祝她入围候选名单时开的,如今酒液只剩瓶底浅浅一层,像极了她此刻沉到脏腑里的疲惫。
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,是HR发来的调岗通知:从市场部调到行政前台,「薪资同步调整」。时念微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久到眼睛发酸,才慢吞吞地点开删除键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远处的霓虹灯透过水汽,在天花板上洇出一片模糊的光晕,活像幅被打湿的水彩画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后面的山。那座无名小山丘藏在城市边缘,爬上去能看见整片稻田在风里翻涌成金色的浪。外婆说,山顶有间老木屋,老木屋是早年间守林人住的,先前是一座小村庄,后来不知怎的只剩下一个老木屋了,后来荒了,只剩断壁残垣在杂草里了。
凌晨三点,时念微背着登山包出了门。天还没亮透,晨雾像薄纱缠在路灯上,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泥土味。出租车师傅在山脚掉头时,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:「姑娘,这山早没人爬了,路都荒得不成样子。」
「没事,我随便走走。」时念微扯了扯嘴角,却觉得面部肌肉僵硬得像生了锈。
山路比记忆里难走太多。藤蔓缠着裸露的树根,带刺的灌木勾住裤脚,露水打湿了帆布鞋,冰凉顺着脚踝往上爬。时念微没回头,只是机械地拨开挡路的枝桠,鞋底碾过枯叶时发出的细碎声响,在寂静的山林里被无限放大。
太阳升高时,她终于看见了那座木屋。
它蜷缩在山丘顶端,像只被遗弃的老兽。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,露出黢黑的椽子,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黄土,几株野蒿从窗缝里钻出来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时念微站在几步开外打量着,忽然觉得它像极了自己——破败,空寂,被世界遗忘在角落。
木门虚掩着,门轴锈得厉害,在风里发出「吱呀」的呻吟。她走过去,指尖刚触到粗糙的木面,一阵奇异的嗡鸣便钻入耳膜。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,又像整个世界被投入高速旋转的漩涡。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,木屋的轮廓在视野里忽大忽小,空气变得粘稠,像浸在温水里的棉花。
「怎么回事……」她想开口,喉咙却像被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意识像被潮水卷走,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门楣上挂着的那块褪色木牌,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,像句被岁月磨平的咒语。
卫叙发现门口的人时,刚提着水桶从溪边回来。
晨光穿过松针,在地上筛出斑驳的光点。女孩蜷缩在门槛边,乌黑的长发被露水打湿,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,身上那件冲锋衣沾满了泥土和草屑,看起来狼狈又脆弱。
他放轻脚步走过去,蹲下身才看清她的脸。眉眼很干净,只是眉头蹙着,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。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,仿佛想抓住些什么。
「喂?」他试探着轻唤,没得到任何回应。
卫叙叹了口气,放下水桶,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。她很轻,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头靠在他胸口时,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。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把她放在里屋的木板床上,又找了条干净的毯子盖在她身上。
木屋是爷爷留下的,他来这里住了三年。邻居们都觉得他古怪,放着城里的设计院不待,跑到这荒山野岭守着间破房子。只有卫叙自己清楚,这里的晨光和晚风,比任何图纸都让他安心。
他生了火,陶罐里的水很快冒起热气。蒸腾的白雾模糊了窗棂,也模糊了床上女孩安静的睡颜。卫叙坐在火堆旁削木柴,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——她的睫毛很长,像受惊的蝶翼,嘴唇干裂,起了层细小的皮。
不知过了多久,床上的人动了动。
时念微睁开眼时,首先闯入鼻腔的是松木燃烧的味道。陌生的天花板,陌生的木梁,还有火堆里噼啪作响的火星。她猛地坐起来,毯子滑落在腰际,露出的手腕上,还留着登山时被荆棘划破的细小血痕。
这不是她的公寓。
也不是山脚的任何地方。
「醒了?」
一个清冽的男声在门口响起。时念微转头,看见个穿浅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个陶碗,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,鼻梁很高,嘴唇的线条很淡,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。
「你是谁?」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被砂纸磨过。
「卫叙。」男人走进来,把碗放在床头的木桌上,「这是我家。你昨天晕倒在门口了。」
时念微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东西——像是米汤,上面飘着几粒野枣。她的目光扫过房间,土墙,木桌,角落里堆着的画架,还有窗外那片从未见过的、连绵起伏的青山。
这不是她爬的那座山。
她记得那座山丘孤零零地杵在城市边缘,站在山顶能看见远处的高楼大厦。可这里……放眼望去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绿,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的清香。
「这是哪里?」她抓住卫叙的衣袖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「我要回家!我家在青藤公寓,你能不能送我去车站?」
卫叙皱了皱眉,不动声色地抽回手:「青藤公寓?没听过。这里是云栖山一个小村庄,离最近的镇子也要走两个小时。」
云栖山?
时念微的心脏猛地一缩。她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,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她颤抖着摸向口袋,手机还在,屏幕亮起来,却只有满格的信号图标,没有任何运营商的名字。她点开地图,加载界面转了半天,最后跳出一片空白。
「不可能……」她喃喃自语,手指慌乱地在屏幕上戳着,「这不可能……」
卫叙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,没说话,只是把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:「先喝点东西吧,你脸色很差。」
时念微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。眼前的一切都透着诡异——这个叫卫叙的男人,这间突然变得整洁的木屋,还有窗外那片陌生的山林和村庄。她想起晕倒前那阵奇异的嗡鸣,想起指尖触到木门时的麻痒感。
一个荒谬的念头钻进脑海。
她猛地掀开毯子跳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,不顾卫叙的阻拦,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。
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,她眯着眼看向来时的路。那条被藤蔓覆盖的小径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的石板路,路边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,几只蝴蝶在花丛里翩翩起舞。
山风拂过脸颊,带着草木的气息,真实得让人心慌。
「我要回家……」时念微捂住脸,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,「我必须回家……」
她转身就往山下跑,裙摆被树枝勾住也浑然不觉。卫叙站在门口看着她踉跄的背影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弯腰捡起她跑掉的帆布鞋,鞋面上还沾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、风干的泥土。
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,阳光穿过枝叶,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卫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子,又抬头望向女孩消失的方向,最终还是提着鞋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有些裂隙一旦打开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