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逃跑与归途

时念微光着脚极速奔跑着,阳光穿过枝叶在她眼前晃成碎片,路边的紫色小花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,看得她头皮发麻。

“别走那么快!”卫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拿着时念微的鞋子极速追赶,却像根无形的线缠在她脚踝。

她跑得更急了。裙摆被荆棘撕开道口子,小腿被划得生疼也顾不上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回家。回到那个有青藤公寓、有咖啡香、哪怕刚刚失去一切的世界。

山路突然陡峭起来,碎石在脚下滚得哗哗响。时念微没站稳,踉跄着扑向护栏——那所谓的护栏,不过是几根朽坏的木头,被岁月蛀得只剩层薄皮。

“小心!”

卫叙的呼喊和木头断裂的脆响同时炸开。时念微只觉得手心一空,身体像断线的风筝往前倾去。风灌进衣领,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,她看见卫叙扑过来的身影在视野里急速放大,然后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。

下坠的瞬间,她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住。手腕传来撕裂般的疼,时念微睁开眼,看见卫叙半个身子探在崖外,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岩石缝隙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“抓紧!”他额角的青筋在阳光下突突跳动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。

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灌木丛,风从谷底卷上来,吹得人头晕目眩。时念微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打滑,冷汗浸透了两人的衣袖。她看见他抓着岩石的手指正在松动,碎石不断往下掉,砸在灌木丛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放我走吧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,“你抓不住的……”

卫叙没说话,只是用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盯着她,眼神像淬了冰,又像燃着火。他突然猛地一用力,时念微被拽得撞在他胸口,两人一起滚落在狭窄的路面上。

“咳咳……”时念微呛了口风,刚想爬起来,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——卫叙刚才抓着的那块岩石,连带着半面坡的泥土塌了下去。

她转头,看见卫叙趴在地上,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,裤脚被血浸透,在石板路上洇开一朵刺目的红。

“你……”时念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说不出话来。

卫叙撑着手臂坐起来,额头上全是冷汗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看了眼自己的腿,又看了眼呆若木鸡的时念微,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:“现在……还跑吗?”

时念微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也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看着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,为了救自己弄成这样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蹲下来,手忙脚乱地想去碰他的伤口,又怕弄疼他,悬在半空不知所措。

“别碰。”卫叙按住她的手,声音有些虚弱,细心的帮时念微穿好鞋子。“扶我起来,回木屋。”

时念微这才发现,他的手心里全是血,不知道是被岩石划破的,还是刚才拽她时磨破的。她咬着唇,小心翼翼地架起他的胳膊,把他的重量大半压在自己身上。

“很重吧?”卫叙低头看她。

“不重。”时念微咬着牙往前走,后背很快被汗水打湿,“是我不好……”
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这地方本来就危险。”

两人沉默地走着。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卫叙苍白的脸上,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像把小扇子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时念微忽然发现,他其实长得很好看,是那种干净又带着点疏离的好看,很朴实,像山间的清泉,看着凉,透着温柔的气息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时念微听见了狗叫声。转过一道弯,她愣住了——山坳里藏着个小小的村庄,青瓦白墙依山而建,炊烟袅袅升起,几个孩子在村口追逐打闹,看见他们,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。

“这……这里有村子?”她喃喃自语。早上来的时候,明明只有荒山野岭。

卫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嘴角弯了弯:“不然你以为我吃什么?喝露水吗?”

村口的老槐树下,坐着个纳鞋底的大婶,看见他们,立刻站起来:“小卫?这是咋了?”

“王大婶。”卫叙点点头,“不小心摔了一跤。”

“哎哟!这血!”王大婶赶紧跑过来,看见卫叙的腿,吓得咋舌,“念微丫头?你咋跟他在一块儿?快,先扶回家!”

时念微愣住:“您认识我?”

“咋不认识?”王大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前儿个还看见你跟你娘去赶集呢,这丫头,咋瘦了?”

时念微的脑子更乱了。她娘在她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,怎么可能跟她去赶集?

卫叙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低声说:“先别说这个。”

他们住的木屋,原来就在村子最里头,紧挨着山脚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,墙角堆着柴火,门口还晾着几件洗干净的衣服,跟早上那间破败的屋子判若两人。

刚进门,就听见敲门声。王大婶端着个砂锅走进来:“刚炖的鸡汤,补补!”她看见时念微,又从篮子里拿出件碎花衬衫,“这是我闺女去年的,你穿应该合身,先换上吧,看你这衣服破的。”

时念微接过衬衫,指尖触到棉布的温度,心里一阵发酸。

“李大娘呢?”卫叙问。

“在灶房给你熬药呢,她那专治跌打损伤的方子,保管你三天就能下地!”王大婶说着,又瞪了时念微一眼,“丫头,不是我说你,小卫这孩子看着冷淡,心细着呢,你俩拌嘴归拌嘴,可别往这险地方跑啊!”

时念微张了张嘴,想说他们不是拌嘴,甚至算不上认识,可看着卫叙递过来的眼神,把话又咽了回去。

王大婶走后,卫叙让她帮忙处理伤口。时念微拿着剪刀,手抖得厉害,好几次差点剪到他的肉。

“要不……还是等李大娘来吧?”

“她得半个时辰才能到。”卫叙看着她,“你怕血?”

“不是……”

“那就剪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疼。”

时念微深吸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剪开他的裤脚。伤口比她想象的要深,皮肉翻卷着,还嵌着些细小的石子。她拿着棉签蘸了碘伏,刚碰到伤口,卫叙的身体就僵了一下。

“疼就说。”她抬头看他。

卫叙的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却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
时念微低下头,继续清理伤口。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砸在卫叙的腿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
卫叙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,像镀了层金边。她的肩膀微微耸动,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,让人莫名地想伸手摸摸她的头。

“别哭了。”他递过一块手帕,“再哭,伤口该发炎了。”

时念微接过手帕,是块洗得发白的棉布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她擦了擦眼泪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我是不是很麻烦?”

“嗯。”卫叙点点头,又补充了一句,“但比我想象的好点。”

“啊?”

“我以为你会一直闹着要走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了点温度,“或者,会吓得晕过去。”

时念微想起自己刚才的狼狈,脸有点红:“我……我只是想回家。”

“这里不好吗?”

“不是不好。”她看着窗外,孩子们的笑声飘进来,带着烟火气的温暖,“只是……不是我的家。”

卫叙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,时念微的动作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,碘伏擦过皮肤的刺痛,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。

“你信平行世界吗?”时念微突然问。

卫叙抬眼看她:“你说呢?”

时念微愣住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切。

“你……”

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。李大娘端着药碗走进来,嗓门洪亮:“小卫,药来了!丫头也在啊,正好,大娘给你带了俩红糖馒头!”

热气腾腾的馒头递到手里,时念微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,眼眶又有点热。她有多久没吃过这样带着烟火气的食物了?在原来的世界里,她总是吃着外卖,对着电脑屏幕熬夜,连好好吃饭都成了奢侈。

李大娘给卫叙换了药,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天,才被王大婶叫去帮忙做饭。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时念微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发呆。卫叙靠在床头,闭目养神,呼吸很平稳。

“卫叙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早就知道,对不对?”时念微转头看他,“你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

卫叙睁开眼,看着她,过了很久,才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先吃饭吧。”他打断她,“王大婶应该快做好饭了。”

时念微还想问什么,却看见他眼底的疲惫,把话又咽了回去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,心里乱糟糟的。这个世界很温暖,王大婶和李大娘很亲切,卫叙……虽然看起来冷淡,却救了她。

可这里终究不是她的世界。

她想起裴叙舟,想起那个黄掉的晋升机会,想起空荡荡的公寓。那些让她痛苦的人和事,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念想。

“我会找到回去的路的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发誓。

卫叙没说话,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,好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
远处传来王大婶的呼喊声,是叫他们吃饭的。时念微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不管怎么样,先活下去,再想办法回家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当她转身走向厨房时,卫叙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腿,又看了看门口那块被时念微踩过的石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。

有些闯入者,或许并不全是麻烦。